叶璟暗淡的眼眸忽得一亮,更是下意识地挣扎着望去。
只见一位身穿素色锦袍,身姿颀长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,后头还跟着位青衣小厮。
厢吏瞧着男子穿着朴素,连见到自己也不行礼,厉声喝道:“官差办案,岂容你来多管闲事?”
听着厢吏的警告,叶璟突然意识到:这厢吏似是早有预谋!
纵使江南人不吃面,她这面铺大不了关了便是,如何就能惊动得官差,要捉拿自己?
但叶璟此刻也无暇再去思考。
若是男子贸然得罪了官差,那她岂不是害了人家。
叶璟语气坚定道:“多谢郎君出手相助,只恐郎君替我出头,反倒连累了您。”
陆文彧看着女子惨白而又镇定的面容,眼底划过一丝异样。
他语气平常,毫无波澜道:“女郎放心。某既读圣贤书,自当立君子品,做有德人。路遇不公,自是要帮其讨回公道的。”
厢吏嗤地冷笑一声,啪啪地鼓起了掌。
“好一出英雄救美啊。既然你真心要为这小娘子出头,那我就成全你。来人!给我一并带去衙门。”
一声令下,众差役手拿长棍直直逼近。
就在差役将这两人围住时,陆文彧忽地从怀中掏出腰牌,一旁青衣小厮顺势一声高喊。
“州尊大人到!”
众人闻之无不面上惶恐,心中骇然,赶忙行礼跪拜。
“拜见州尊大人!”
叶璟更是心头一震。
没想到男子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居然已是一州之尊。
书生和厢吏更是大惊失色,吓得脸色煞白。
两人齐齐跪倒在地,不停咚咚地磕头求饶:“小的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还请州尊大人恕罪!”
“我且问你,”陆文彧眉头紧蹙,“她犯了何罪?”
厢吏与书生心虚地对视一眼,一时没吭声。紧接着厢吏眼珠子骨碌一转,起身高喊道:“大人,此女当街宣扬矫诏,属实罪大恶极!”
假传圣旨那可是大罪,就算这位新上任的知州大人想帮她,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!
叶璟顿时慌了神,怪不得平江府人人谈面色变,竟是历史上那道圣旨,还未传入江南!
谁知,陆文彧却从怀中掏出圣旨,往众人面前一抖,沉声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。诏江南、两浙、荆湖、岭南、福建诸州长吏,劝民益种五谷,民乏粟、麦、黍、豆种者,于淮北州郡给之;江北诸州,亦令就水广种粳稻,并免其租。”
众人尚且还在消化这名年轻男子是州尊的身份,又是圣旨突降,四周一时陷入寂静。
叶璟腾地一下站起身来,指着厢吏鼻子斥道:“如今圣旨就在眼前,我这面到底能吃不能吃?”
此刻厢吏一脸惊惧挫败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块。
“能..能...自然是能吃。”
陆文彧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叶璟。
前几日,他带着这道圣谕来平江府做这知州,便是要让这平江府成为粮仓之地,以便日后南粮北调。
只不过先前他一直在忙于春种,整日穿梭在农田之中,指挥整修水利、修补田岸,倒是把此事给耽搁了。
如此竟是阴差阳错。
他冷着脸看了看眼前的两人,语声不见波澜:“厢吏未核情实、申理冤滥,当以革职。至于儒生干犯口舌,但量罪较轻,便罚银钱五贯。如此众坊民可自行散去罢。”
书生一听罚钱,不住地痛哭求饶。
而厢吏面上的惊惧早变成了绝望,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。
在场众人虽是些平头百姓,却也是最嫉恶如仇的一批人。
他们无一不拍手叫好,纷纷唾骂两人狼狈为奸,更无人再多嘴怀疑面铺一句。
闹剧就此散场,叶璟忙挤出人群,迎上去施礼道谢。
“多谢尊州大人出手相助,奴家感激万分,无以为报。若州尊大人不嫌弃就请坐下吃碗面吧。”
若是这位新上任的知州大人当众吃了面,那小麦不宜食用的流言自然就不攻而破了,她的生意也不用担心了。
相对于叶璟的弯弯绕绕,陆文彧想的却是圣上劝民广种五谷的口谕,便点了点头坐了下来。
叶璟欣喜地回到铺子里,手上立刻忙活起来。
眼睛却不由自主朝那人看过去。
这陆大人眉若远山,眸似春水,右眼角还坠着颗深黑色的泪痣,当真是风姿俊朗。
也不知道日后会有多少小娘子为之芳心暗许。
似是察觉到叶璟直白的目光,陆文彧忍不住掩唇轻咳,偏过头去。
叶璟又是一阵偷笑。
看来咱们这位知州大人还是个薄脸皮的郎君呢。
晨雾渐散,绯色的明霞透过淡淡的薄雾照在窗棂之上。
面食铺突然迎来了一大批客人。
叶璟一问才知,原是今早坊民添油加醋地宣传了一番,帮着铺子赚足了噱头。
这才引得如此多的食客争相前来。
她一边小心地维持秩序,一边又笑盈盈地和食客们闲聊。
清越之声飘于长街之上。
“娘子仔细拿好,小心烫哈。”
“您说您特地从隔壁坊赶过来的,那这份给您打个折。”
....
不多时,铺子里就都坐满了人。
那些候着的食客们瞧着坐不下,也不在意,端着碗便在门口吃了起来,颇有些了活人招牌的意味。
与此同时,阊门东市和丰楼二楼的雅间内,气氛却压抑的可怕。
“这两个废物!连个丫头都对付不了!”酒楼陈掌柜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爹!您小点声。”儿子陈逢青连忙比了个噤声手势,随即压低声音道:“没想到知州大人竟会路过那地,否则这丫头早就..”
“爹,你说那丫头会想到是咱们做的吗?”
“江南本就没有吃面一说,咱们不过是顺势而为,她如何能想得到。”
“爹说得有理。那咱们往后该怎么做?现在这丫头不仅没被赶出去,这去铺子的人反而更多了。”
陈掌柜沉思半晌后道:“你先派人去盯着这丫头,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汇报另外,你再去安排一下....”
陈掌柜向儿子附耳低声密语。
“此计甚妙,儿这就着手去办”。
陈掌柜抬手摸了摸眉间的疤,双眼迸出一股子狠毒。
“如今咱们的秘密被这小娘子发现,只有她死,我才能安心,所以她一日都多留不得。”